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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与爱情都没有排序

关键词： 生命    爱情    排序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生命与爱情都没有排序
　　
　　红芝，我把来旺送你吧。
　　
　　红芝说，说这话的时候，邓姐有祈求的口气，却没有祈求的表情。那表情是愉悦，幸福，快乐，又带有几分羞涩的。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祈求，而是有什么心事，便说，送我你舍得吗？来旺那么乖，别哄我。我的话似乎一下点中了邓姐的心绪，她面带微笑，讪讪地解释道，说实话，你说对了，真要叫我把来旺送人，我肯定舍不得，也不会习惯。可是，它的一些表现，又常常叫人哭笑不得，非常难堪，有时甚至叫人难以容忍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？我刨根究底地不断问，邓姐羞羞答答地不断答。就这样，我们边走边聊，随着晚饭后散步的人们。在沿着滨江路走了一个来回后，总算基本弄清了事情的原委。
　　来旺是邓姐家的一条雌性北京犬。它乖巧，玲珑，活泼，眼睛很大，水汪汪的，总是积蓄着一汪深情的灵性；一身雪白的毛发，蓬蓬松松，如轻轻堆砌的飘雪；颈下镶嵌着一束小小的黑色，像一粒优雅的美人痣，更增添了它的娇媚与灵气。据我所知，来旺跟随邓姐大概已有2年时间，平时休闲散步时，邓姐总是带着它。一出家门，进入自然，步入小区或小区外面的滨江路，来旺便像一下被激活了灵性，童真勃发，蹦蹦颠颠，东嗅嗅，西撵撵，围着主人转来转去。从感情上，朋友们都把它当成了邓姐家的一员。
　　
　　关于来旺到邓姐家的落户过程，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。那是2年多前的一个深秋，天气像用水浸润过般的潮湿。绵绵细雨，不仅湿透了街头飘落的梧桐黄叶，似乎还打湿了人们抑郁的心情。那天晚饭后，邓姐的朋友敏打来电话说，邓姐呀，雨停了，咱们到湖滨路散散步吧，我想送你一样东西，保证你会喜欢。敏的话神秘兮兮，卖着关子。邓姐立即应约出去了，倒不是冲着那个神秘的礼物，在家呆了几天，人都变得有些晦气，趁着天晴出去散散步，确实是此刻他们共同的心愿。相约来到新区南门，邓姐老远就看见，敏的怀里抱着一团雪绒绒的东西。近了，才发现那是一条宠物狗。敏说，邓姐呀，我把它送你。这是一条北京犬，叫来旺，很乖的。其实我很舍不得的，只是我怀孩子了，老公说怕感染了动物身上的病，才叫我送人，送给别人我也不放心。敏说得那么坦诚，容不得邓姐半点犹豫。邓姐说，在接过来旺的那一刻，她的心微微一震。她发现，来旺将尾巴死死夹着，头紧紧贴在敏的怀里，前面的两只脚做着作揖状，眼睛噙瞒了晶莹的泪，浑身在微微颤栗，嘴里哼哼呀呀地叫着，不知道要表达什么，但肯定是一种哀求与伤心。见状，敏的眼泪悠地流了出来。她一面向邓姐解释，这是来旺不愿离开她，在伤心与抗议；一面不断地安慰说，来旺，来旺，别伤心好吗，邓姐会对你好的，会对你好的。听见敏的宽慰，来旺不再哼呀了，但那眼里仍水汪汪的。一路散步，分手回家，它都乖乖地靠在邓姐的怀里，满腔忧郁，一声不吭。这表情，一开始便在邓姐心中增添了几分爱怜，有一种生命托孤的感觉，心里暗想，一定得好好善待来旺，抚慰好它心中的创伤才是。
　　
　　来到邓姐家，来旺仍夹着尾巴，没有欢快，少言寡语，表现出一种深深的怯然与陌生。过了好长一段时间，才逐渐唤回它的活泼与纯真。但是，真正在感情上完全融入邓姐家，还是在那次意外发生之后。邓姐常带来旺出去遛达，她发现，每次来到新区南门，就是当初敏将来旺托付给邓姐的地方，来旺就会一下挣脱主人，独自跑到她们曾经站立的地方转悠几圈，用鼻子闻闻地上，又东张西望搜寻一番，然后往地上一坐，在那里呆呆地，痴痴地，久久地等，邓姐叫半天也不舍离去。邓姐知道，来旺是在等敏，它原来的主人。来旺只知道在哪里分离的，就该在哪里等，而不知道人世间的许多事情，与狗世间的区别。每当这时，邓姐心里就酸酸的，为来旺的重情重义而感动。意外就发生在这种深情而绵长的等待中。那天，天气有点炎热，闷闷的难耐。来旺正在那里痴痴地等，邓姐正在那里耐心地劝，突然有辆三轮车驶来，车上坐着一个大汉，刹车失灵，直冲向邓姐和来旺。邓姐眼急手快，把来旺往旁边一推。结果，来旺受了轻伤，邓姐造成了右腿脱臼。他们都住进了医院，邓姐是治伤，来旺是陪伴。来旺是跟着救护车一路跑来的，像做了错事的孩子，一脸的懊丧，忏悔，难过。它不吃也不喝，整天守候在病房里，有时搭拉着脑袋，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旁边，默默无声守候，就像在小区南门守望敏的那般执著与痴情，连换药的护士也被感动了。直到邓姐伤势好转，轻轻地把它抱入怀里，它才开始吃些东西。
　　
　　从此以后，来旺从内心里完全接受了邓姐。它常用一些笨拙的动作，来表达自己丰富的感情，甚至有时耍些小滑稽，来取悦主人。楼梯上常有上下楼的脚步声，来旺像是发现了敌情，总是叫个不停，以显示自己的恪尽职守。吵得烦了，邓姐吆喝，来旺，过路的你叫什么呀？又不是进门的小偷。来旺便悻悻的，若有所悟，从此后，只有听见自家门响才叫，直到把主人唤来。主人下班归来，还在楼下，来旺就能准确地辨别出脚步声，兴奋地跑到门口，摇头摆尾，哼哼叽叽，将两只前足并拢，不停地作揖恭候；上班出门，则一蹦一颠地抢先来到门口，衔衔主人的鞋，抱抱主人的脚，作着揖，摇着尾，亲昵万分地目送着主人出门。午饭后，主人午休了，它往往会懒洋洋地躺在一边，合眼假寐，不理会屋里的一切，甚至连眼晴也懒得睁开。此时，如有调皮的孩子，用脚轻轻地在它肚子上踹一下，它会从鼻孔里长长地哼呀一声，不知是抗议，还是撒娇。来旺的饮食很挑剔，每餐都少不了荤腥。有时饿得发慌，如主人还顾不上伺候，来旺等得不耐烦时，便率性跳上高凳，贪婪地环视餐桌，用它鹰鹫般的眼睛，不停地在桌子上逡巡，见有可口的鱼肉之类，瞅准一块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叼上便逃。当然，最终招来的少不了是主人的一顿训斥。
　　
　　邓姐说，她敢肯定，来旺是通灵性的。往往是它懂人，而人不懂它。比如晚上，主人坐在客厅里，悠闲地摆龙门阵，它便会来到跟前凑热闹。它先是轻轻蹭下，圆睁着大大的，亮亮的眼睛，左盯盯，右瞧瞧，偶尔还哼哼地插上几句。这时，如果话题谈起来旺，它便会心领神会，立刻作出不同的反映。谁表扬了它一句，说来旺真乖，它会立即在地上打个滚，长长地伸个懒腰，或扮个怪相，在地上匍匐而行；如果谁说了来旺的不是，它便会耸拉着脑袋，敛着蓬勃的尾巴，悻悻然默坐一边，甚至两眼亮晶晶的，忽闪着泪光。一次，邓姐乡下的姑妈来城里，见到来旺颈下的那束黑毛，惊讶地脱口而出，哎哟，这狗怎么会是这样呀，这束黑毛不吉利的，还不赶快把它送人。来旺顿然吓得惊惶失措，偷偷地独自躲避到了卫生间里，艰难地埋着头，用嘴一根一根地拔颈下的黑毛。当姑妈离去，邓姐呼来旺出去遛达，却没有反应。邓姐感到有些蹊跷，到处寻找，找了半天，终于在卫生间里找到。见来旺正惶惶地在那里拔毛，颈下的那束黑毛几乎已被拔尽，邓姐的泪一下涌了出来。她一把抱起来旺，心痛地噌怪道，来旺，你这是何必呢？姑妈乱说的，俺不嫌弃你，不嫌弃你呀！说罢，邓姐与来旺都呜呜咽咽起来，其情其景十分感人。邓姐的老公在外地工作，偶尔的鹊桥相会，也尽显来旺的善解人意。往往是，她的老公一进家门，来旺便会作揖相迎；接着，又会麻利地衔来拖鞋，放在先生跟前；然后，它会知趣地躲到一边，让主人轻松地卿卿我我。到了晚上10点过，来旺便会再次出现，不是来凑热闹，而是提醒，提醒先生该进入?厝嵯缋铩Ｖ皇牵?那提醒的方式很特别，它会衔住男主人的裤管，一点一点往女主人的卧室拖。那神态好像在说，久别如新婚，有什么甜言蜜语床上说去。
　　
　　来旺很讲卫生，从不在家里屙屎屙尿。每天的吐故纳新，都是在与主人晚饭后外出遛达的途中。因此，家里的地板房间，从来没有来旺带来的不洁烦恼。一次，邓姐出差，只给来旺准备了一些吃的放在那里，忽略了来旺的排泄问题。待到3天后回家，见来旺并不像往常那样欢天喜地迎接，而是闷闷地坐在卫生间里，一副艰难而痛苦的样子。再看看卫生间的地上，竟没有一滴屎尿。邓姐顿然明白了一切，顾不得休息，赶紧带上来旺出去。下楼，来旺嗖地一下钻进了小区的绿荫丛中。水火不留情呀，何况来旺闭了三天三夜！一阵放松后，来旺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天真。只有一次例外。那是来旺到邓姐家半年左右，一天中午，邓姐下班回家，突然发现地板上一溜一溜的血迹，一直延续到卫生间里。邓姐先还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，心里怵怵的。小心翼翼地循着血迹找去，发现来旺蹭在血迹的尽头，?W然的，呆呆的，一副失魂落魄，不知所措的样子；见主人回来，怔怔地盯住，两眼充满了一种祈求的神情。这是怎么了呢，难道来旺不小心受伤了？检查来旺身上，又没有发现什么伤痕。那血好像是从来旺的下体流出的。作为女人，邓姐似乎顿然明白了点什么，又不敢肯定。她想起了敏，赶紧打电话求证，果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。哦，来旺是来例假了，半年一次。邓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。她没有责怪，像是呵护自己的孩子，赶紧找来卫生纸，用橡筋绳绑扎上，轻轻套在来旺的身上，然后开始收拾屋子。令邓姐欣慰的是，自从这第一次示范之后，每次例假来临，来旺都会知道自己用嘴衔来卫生纸，垫到卫生间的一角，然后乖乖地蹲上去，独自捱过那潮涨潮落的日子，直到那鲜红的潮水退尽，再也没有弄脏过屋子。
　　
　　好像春华秋实，好像雷电过后便是风雨，来旺的潮涨潮落，似乎就已预示着一些故事将要发生。例假过后一个多月，迎来了来旺烦躁不安的日子。虽然早已有预料，但对于那荷尔蒙的巨大作用，邓姐还是估计不足的。那段幸福而难捱的日子，来旺食不香，睡难眠，不是心绪不宁地在屋子里转悠，就是爬到沙发的靠背上，艰难地探着头，向窗外的世界张望。邓姐知道，这是来旺在发情了。早就有几个姐妹听说了来旺的故事，向邓姐预约要来旺的崽子，何不成全了大家的美事。于是，邓姐决定给来旺物色一个郎君，也成全来旺的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之旅。还是找到敏咨询，经过转弯抹角的联系，终于在本城找到一家养北京犬的主人，那犬的名字叫雄狮。两家主人约定，晚饭后在湖滨路会面，地点选在那尊嫦娥奔月塑像的旁边。邓姐特地给来旺洗了澡，作了一些梳妆打扮，像是要去相亲的新娘子。然后，带着来旺按时赴约。来旺似乎心领神会了主人的美意，一路上喜形于色，欢欢欣欣。雄狮的主人也很守时，只是见面时邓姐才发现，那雄狮其实有点名不副实。它既没有雄的气质，更没有狮的威猛，而是身材瘦小，毛发蓬松，煞是有点女兮兮的。特别是它头顶的那一席长毛，瀑布般飞流而下，几乎要淹没了它的心灵的窗户。当然，这些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两家主人的注意，而是从事后形而上的分析中得出的结论。见面时，她们都只顾按照自己内心事先设计的程序，按照动物与交配的僵硬理念，等待着故事的演进。然而，她们恰恰忽略了故事的真正主人，忽略了来旺和雄狮，忽略了它们的感受，忽略了两情相悦这个爱情的真谛。这是我们面对动物与别的生命，时常容易犯的错误，两家主人只是重犯。她们只发现，见面后雄狮异常兴奋，手舞足蹈，毛发飞扬，竭尽献媚讨好之能事。而来旺则阴沉地搭拉着脸，神情?W讷，无动于衷，对雄狮的献媚毫无反应。几番调情之后，见来旺仍没有回应，雄狮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，欲采取霸王硬上弓的办法，让来旺就范。只见它退后几步，四肢扒下，两眼直愣愣盯住来旺，做饿虎扑食状。趁来旺不注意，雄狮一个猛子扑了过去。谁知，来旺对雄狮的阴谋早已是洞幽察微，心知肚明，只是大智若愚。就在雄狮扑上的一瞬，它优雅地轻轻一闪身子，雄狮便从空中飞了过去，在地上扮出个难堪的趔趄。如此反复几次，几乎都是同样的命运。这时，邓姐发现，来旺望着自己的眼里闪着委屈的亮光，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，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，赶紧说算了算了，才草草结束了这场相亲闹剧。回家路上，邓姐亲昵地抚摸着来旺的头道，嗯，想不到你家伙还挑。不过，倒是给俺争了面子昵，嘻嘻。
　　
　　打那以后，邓姐再不敢轻易考虑来旺的婚事，她不愿再伤了来旺的自尊。来旺也似乎没有前些时候烦躁不安了，也许它是怕了，怕那天相亲的闹剧重演吧。因此，即便有爱的冲动爱的想法，也深深埋在心里。就这样又过了几天，重复着庸常的日子。一天晚饭后，邓姐照常带着来旺去湖滨路遛。走到东坡醉月雕像处，来旺突然哼呀一声，从邓姐怀里挣脱，向一片绿草地直奔而去。还没回过神来，邓姐发现，来旺已在青草地里与一只同伴缠绵。定晴一看，原来是一只雄性的北京犬，与雄狮不同的是，它看上去雄壮，威猛，活泼，充满灵气。一看便知，这家伙才与挑剔的来旺挺班配的。想不到竟是无心插柳。邓姐心想，来旺，你家伙还妖媚，艳福不浅呀，还只喜欢英俊威猛的。那狗的主人也是一位女士，年龄与邓姐相近，30来岁。爱屋及乌，她们相视一笑，就算认识。然后便拉起了家常，让那两个小家伙去疯。就这样天南海北，不知过了多久，大家都觉得该回家了，便唤各自的宠爱。可是，唤了多时，都不见两个小家伙踪影。正在纳闷，担心不要跑丢了，听见身后几个男人在哈哈大笑，说着一些淫秽的话。转身，欲看看究竟是些什么人，如此下流。不看则罢，一看邓姐愣住了。只见来旺与那只它相悦的雄狗，已一拐一拐来到跟前，雄狗的两只前脚，仍搭在来旺的背上。看得出，它们都还沉醉于疯狂云雨的陶醉，痴迷，快乐，幸福之中。只是主人的反复召唤，它们才极不情愿地走出了那片浪漫的青草地。见到主人，来旺望着头，憨憨地张望，一副神气十足，幸福傲慢的神态。那神态似乎在标榜，知道吗，这才是我的如意郎君？面对众多围观哄笑者，两位女士恨无地洞可入。邓姐唰地满脸通红，气不打一处来，冲着来旺嚷道，来旺，滚，你真不害臊……
　　
　　邓姐说，她对来旺产生送人的想法，就缘于那次事件。事情已过去很久，单位还有人逗，邓姐，你家的狗浪漫呀。不过，真要把来旺送人，俺肯定舍不得。她最近正在训练来旺表演幸福快乐的姿态。来旺悟性很高，模仿能力很强，许多事只要示范一、二次，它就会记得，比如现在的恭喜、作揖动作，就已做得惟妙惟肖，地道传神。邓姐用来旺平时相关动作启发来旺：幸福快乐应当是从容，自信，喜形于色的，就像那天你与如意郎君欢乐的样子；走路要走猫步，一往直前的神态；眼睛要传神，充满喜悦与灵气；特别是尾巴要潇洒地翘起，尾上的毛要自然撒开，呈鲜花绽放状。邓姐说，如今，来旺已基本学会了步态与翘尾，只是神态还不像。我在想，情感是内心的自然外泄与流露，就像当初敏对来旺的馈赠或遗弃，就像来旺的拔毛与相亲，那种神态能学和模仿吗？我表示怀疑；或者，当动物们学会了这些的时候，也许就学会了掩饰与虚伪，就像我们人类。其实，无论人还是动物，生命与爱情，都没有排序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，都应得到理解与尊重。动物们那么忠诚于我们，我们又理解与尊重了动物几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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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: Browser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6年06月28日 星期三 18:50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